陈艳青收回思绪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了巷口,后视镜里那扇大门缩成一个很小的点,被拐角吞没了。
她直直地看着前方,把车速维持在比限速略低一点的程度,开了一段路,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趁着等灯的间隙,她伸手去够副驾驶座位上的杯子,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赵大爷的笔记还在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严院长复印了一份,把原件给了陈艳青),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压在上面。她没有再翻开。
那几张纸上写的话她已经记住了,那些画里的细节她以前看过很多遍,但从没真正看过。
她等着红灯变绿,绿灯亮了,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开,穿过路口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后视镜,目光扫过座椅,又移开了。
她在想一幅画。
不是画本身,是那些画背后留下的东西——王大爷的番茄、张奶奶的剪刀、李爷爷的手势,还有那把空椅子。
它们本来都在那里,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一起被画了进去,像背景里的一块阴影,没有人注意到。
现在被指出来了,才知道原来每一样都有来处。她忽然觉得,梧桐里这个地方,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有人在上面添了一笔,又有人在上面添了一笔,添的人不在了,画还在。
新的笔触压在旧的上面,旧的也还在,只是不容易看见了。
如果有人愿意蹲下来仔细看,顺着画布的纹路慢慢找,总能发现一些被盖住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片夹在书页中间干透了的树叶,或者一把放在石头上忘了拿走的小锄头。
那些东西很小,轻得能被风吹走,但有人记得它们放在哪里。风一直在吹,那些东西还在,没有被吹走。
她回到家,走进书房,把赵大爷的笔记本放在书架第二层,挨着一本旧地图册。
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没有整理那几排书,只是把手放在那本笔记本的书脊上,摸了一下。
她放那一下的时候,没有用力。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梧桐里的方向看不见,但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正在风里轻轻地摇着,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还没开口回答的问题。
她对着那棵槐树看了一会儿,没有答案,或许根本不需要一个答案。
她转身走回客厅。
三胞胎正在各自忙各自的——子豪在看一本旧地图册,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停在那一页,停了一会儿,又往后翻。
子文还是在按计算器,按键声滴滴答答地响着。
子衿趴在地板上画画,画的还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展开来,树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个人影,弯腰在浇水。
子铭窝在子衿后面,抱着一本漫画书,看的津津有味。
陈艳青走过去,没有打扰她们,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只没有喝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温吞的苦味在舌根上轻轻贴了一下,也没有再去添热水。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棵槐树的树梢还在摇,远处的梧桐里,天快黑了。
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菜地边上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照着王大爷以前种的番茄地,照着那把空椅子。
照着一幅画里那个扛着锄头的人,他一直站在最后面,从画好的那天起就没动过。
他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用等了。
陈艳青觉得,这幅画的内容,在她的脑海里,留了很长很长时间,内容一点没有淡忘,反而记得越来越深。
又一年的清明到了,陈艳青带着一家提前了几天回老家,把陈家这边的坟地全部整理了一遍,还回了周家,一样的祭拜祖先。
清明这一天的下午,一家人回到了隅园,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去梧桐里看看。
陈父到隅园喝了一口水,就起身回屋子,拿了一个纸包出来。
“青青,我去一趟梧桐里,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奔波刚回来,已经很累的陈母,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老陈,我陪你去吧!”
陈艳青看着眼前已显老态的爹妈,眼眶有些酸涩,还不等她开口,四个孩子都围了过来。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陪你们一起去。”
已经走进厨房,准备晚餐的周雄听到客厅的动静,出来看着发呆的陈艳青,还有客厅里的几人,伸手抱了抱陈艳青。
“爹,妈,不着急,等我和青子收收东西,咱们一起去梧桐里吧,晚上的饭,也在梧桐里吃吧。”
一家人到梧桐里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
余晖洒在院子里,把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正在变淡的墨。
子铭第一个跑进去,手里还攥着那本漫画书,像是怕谁把它拿走似的,攥得紧紧的。
他跑到菜地边上停下来,蹲下看那几棵番茄苗,番茄苗刚移栽不久,叶子还嫩着,在风里轻轻摇着。他在旁边蹲着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
陈父走得很慢。他手里那个纸包不大,牛皮纸包着,折口整齐,像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去张老头的坟前,先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树,树皮皴裂,枝丫伸向天空。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坟地方向走去。
陈母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艳青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陈父第一次在张老头坟前烧信的时候,手是抖的,火怎么也点不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燃起来。
现在他走得慢,走得也不稳,动作也比从前慢了许多,弯下腰的时候手要扶着膝盖才能慢慢蹲下去,像一棵被风压低了很久的树。
他蹲在张老头坟前,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张叔亲启”,字迹比以前更抖了,笔画几乎连在一起,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的字迹。
他没有烧那封信,只是放在碑座上,用一颗小石子压住,不让风吹走。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张叔,我写不动了。这是最后一封了。以后想说的话,我放在心里,你听到了就托个梦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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