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郁草木腐烂与泥土腥气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也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属于“活着”的真实感。这不再是腐壤生庭中那粘稠、带着奇异腥甜的死寂气息,而是真实森林的呼吸,混杂着危险,也混杂着生机。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臂的剧痛已经从深入骨髓的冰冷灼烧,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钝痛和麻木。左腿的僵硬感在脱离沉沦环境后似乎有所缓解,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依旧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胸口那片区域空空荡荡,只有那点“余烬”传来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凉的脉动,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秦阳脸朝下,半张脸埋在冰冷、潮湿、铺满厚厚腐败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腐烂的植物汁液、泥土的腥气、以及某种昆虫分泌物混合的怪异气味,直冲鼻腔。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湿滑的触感和落叶粗糙的脉络。
他出来了。真的,从那个噩梦般的腐壤生庭,从那个被遗忘的沉眠之墓,出来了。
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昏迷。但他强撑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转动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
光线极其昏暗。头顶是高耸、茂密、几乎遮蔽了所有天光的巨大树冠。那些树木并非灰谷常见的橡木或哨兵树,而是更加古老、扭曲、树皮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表面覆盖着厚厚暗绿色苔藓和垂挂下无数如同帘幕般、长满细小倒刺的寄生藤蔓的、不知名的树种。虬结的树根如同巨蟒,拱出地面,与地面上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败落叶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崎岖不平、湿滑难行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属于灰谷东部,尤其是靠近腐败之池区域特有的、那种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腐败和腥膻的气息。远处,隐约能听到一些模糊的、不知是风声穿过林隙,还是某种野兽或昆虫发出的、低沉而怪异的窸窣声和鸣叫。寂静,但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不安和潜在威胁的、压抑的寂静。
这里确实是灰谷森林,但绝非安全区域。很可能是腐败之池周边,被其气息长期侵蚀、环境发生严重异化的外围地带。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虽然不像腐壤生庭那样充满沉沦惰性,却也夹杂着丝丝缕缕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梦魇残留,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虚无”的冰冷余韵。
“它”的力量,或者说其影响,显然已经渗透到了这片现实中的森林。那个“主人”的爪牙,或者被其力量腐化的生物,很可能就在附近游荡。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遇到最弱小的、被腐化的野兽,也毫无反抗之力。
秦阳挣扎着,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撑住身下湿滑的落叶和树根,一点一点,试图将自己从地面上“撬”起来。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全身骨骼的哀鸣和伤口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不堪、沾满污泥和血痂的衣物。视野阵阵发黑,肺部的灼痛感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停下。求生的本能,以及意识深处那个清晰的坐标图案,如同黑暗中的两盏微弱的灯火,支撑着他。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他终于勉强将自己从地面上“拖”了起来,背靠着一棵格外粗壮、表面布满瘤节和苔藓的扭曲古树,瘫坐下来。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金星乱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
休息了片刻,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丝丝力气(或许是错觉),秦阳开始检查自身的状态。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衣物几乎成了烂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起不到任何保暖和防护作用。皮肤上布满了各种伤口,大部分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的炎症,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流出发黄的脓液,显然在腐败之池的污水中浸泡太久,又缺乏处理,已经出现了感染迹象。左肩、后背、左腿那些被“虚无”力量侵蚀的部位,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近乎灰白的、如同劣质石膏般的色泽,触手冰冷坚硬,麻木感强烈,仅有“余烬”传来的微弱“麻痒”感,证明着其内部的“调和”与“修复”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但效果微乎其微。
右臂的情况最令人担忧。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从肩膀到指尖,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手指勉强能做出极其微小的屈伸动作,但完全使不上力,而且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钻心的、混合了灼烧和冰冻感的剧痛。他几乎感觉不到手掌的存在,只能模糊地“知道”它还连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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