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但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所有通信用技术语言,不谈价格只谈参数;第二,不走私人账户,所有资金通过单位对公转账;第三,万一出事,就说我们在做‘校际技术协作调研’,所有行动都是学术实践。”
计划就这样启动了。
接下来的两周,近春园成了临时指挥部。方文敏通过父亲的关系,拿到了太原钢厂供销科科长的名字和办公室电话——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珍贵的情报。杨志远联系了清华材料系的老师,拿到了Cr-Mo钢的国家标准和技术要求。陆文渊绘制了从太原到上海的铁路运输路线图,计算了时间和成本。
而肖向东,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给陈思北父亲写了一封极其克制的信,用技术术语详细说明了太原钢厂的产能情况、质量控制体系、以及“可能存在的超额产出调剂空间”。信的结尾写道:“如贵厂有意进行技术协作交流,我可协助联系。此事纯属学术调研需要,不涉其他。”
第二,以“清华学生科技服务小组”的名义,给太原钢厂供销科写了一封信,表示“在调研全国工业协作模式时,了解到贵厂在特种钢材生产方面的先进经验,同时获悉上海某厂在出口产品生产中遇到材料供应难题。如双方有意,可协助建立技术交流渠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通过周振华教授,联系上了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的李默研究员。没有直接提钢材交易,而是请教了一个学术问题:“在计划经济的框架下,企业超额产出如何进行优化配置?是否有‘厂际协作调剂’的成功案例?”
李默研究员的回信意味深长:“你提的问题很有现实意义。目前广东、上海等地已有自发实践,原则上不违反政策,但需注意两点:一是必须有正式协作文件,二是价格应符合国家指导范围。社科院正在收集相关案例,如你有具体实例,欢迎提供。”
这封信成了护身符。
七月的第三周,转机出现了。太原钢厂回信了——不是给肖向东,而是直接发给了上海船舶配件厂,抬头是正式的“关于技术协作与材料调剂事宜的函”。信中同意“在计划外调剂部分Cr-Mo钢”,价格按“国家计划内价格上浮15%”,条件是“需有正式协作协议,且货物用途需符合国家出口导向政策”。
15%的上浮,远低于黑市价的400%。
陈思父亲连夜打电话到清华招待所——那时长途电话需要层层转接,通话时满是杂音,但肖向东听清了一句:“小肖,你救了厂里两百多人。”
最后的交易在七月底完成。太原钢厂发出二十吨钢材,通过铁路运往上海。船舶配件厂收到货后,经检验完全合格,立即投入生产。按照事先的口头约定,厂里从节省的成本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技术咨询服务费”。
三千元。
当汇款单寄到清华时,肖向东正在图书馆。邮局通知他去取“单位汇款”,他走到邮局柜台,看到那张绿色的单子,收款人写的是“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78级肖向东”,附言栏只有四个字:“技术咨询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三千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在1978年,这是一笔巨款。
但他没有取现金。而是去了系办公室,找了周振华教授。
“教授,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他把汇款单放在桌上,然后详细说明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从陈思北的求助,到信息搜集,到牵线搭桥,最后到这笔咨询费。
周教授听完,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汇款单,又看了太原钢厂和上海厂的往来信函复印件。许久,他问:“你们收多少钱?”
“三千。是上海厂主动提出的,说是节省成本的十分之一。”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肖向东站直身体,“这意味着信息有价值,知识服务可以定价,智力劳动应该获得回报。也意味着——我们可能闯进了一个灰色地带。”
周教授笑了——这是肖向东第一次见他笑。
“灰色地带?”老教授摇摇头,“这是前沿地带。计划经济运行了三十年,积累了太多问题:产销脱节、物资积压、急需的找不到、多余的运不出。你们做的事,是在缝合裂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这钱你不能个人拿。以什么名义?大学生搞投机倒把?哪怕你是清白的,也会被人抓把柄。”
“那……”
“成立一个基金。”周教授转身,“叫‘学生科技服务基金’,钱存进去,用于支持学生的技术调研、学术交流、资料购买。你是创始人,但钱属于集体。这样既承认了你们的贡献,又符合集体主义原则。”
肖向东松了口气。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过,”周教授走回桌前,压低声音,“下不为例。这种事可一不可再。现在风向微妙,有人欣赏你们的闯劲,也有人等着抓你们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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