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夜里落下来的。
孟珍是被冷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棚子顶上的茅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白光,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雪光,冷而均匀,把棚子里的阴影都压薄了一层。她侧耳听了一下,外头没有风声,只有偶尔一声沉闷的扑落,是积雪从树枝上坠下来的声音。
她起身,把棚子的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地面上已经积了两寸厚,脚印全被盖住了,营地外沿那圈木桩顶上压着一条白线,西北角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桠弯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随时要断。
她把帘子放下来,在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柴是第一件事。
营地里备的那些柴,按昨天的用量,再烧三天就见底了。三天之前她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但那时候楚安的事还没了结,沈押镖那边也没有安稳,她把这件事往后压了压。现在压不住了。
她把陆沧叫起来,两个人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安排对了一遍。陆沧说他带几个人去树林里砍柴,但雪天湿柴不好烧,得找背阴的地方,那种地方雪少,底下的枯木还没有完全浸透。孟珍说她知道一处,在山谷入口右侧那道斜坡下头,背着山壁,昨天去采药的时候看见过,枯木堆了不少,但路不好走。
陆沧说他去看。
孟珍没有拦,但让他把沈押镖那边的两个年轻人带上,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那两个人手上的茧子是干力气活磨出来的,比营地里几个磨洋工的人能用。
沈押镖站在棚子门口,把这个安排听进去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放下来,转身去叫人。
孟珍把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去看马秀兰。
马秀兰在火边煮水,佑佑裹在一件旧棉衣里,靠着她的腿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得很专注。孟珍蹲下来,把佑佑的手腕摸了一圈,体温正常,但手指是凉的,她把孩子的手拢进掌心捂了一下,站起来,对马秀兰说:“今天把能缝的布料都找出来,厚的留着做里衬,薄的拼在外头,先把孩子的先做。”
马秀兰应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睛往孟珍脸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孟珍说:“有话说。”
马秀兰低下头,说:“楚莱弟昨夜咳嗽,咳了大半夜,大丫一直没睡,守着她娘,天亮前才迷糊过去。”
孟珍把这件事记下来,去看楚莱弟。
楚莱弟靠在棚子角落里,脸色不好,嘴唇有些发白,大丫蜷在她旁边,睡得很浅,孟珍一进来,大丫就睁开眼睛,把身子往娘那边挡了挡,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不是针对孟珍,是这孩子这些年养出来的本能。
孟珍没有说什么,把楚莱弟的手腕搭了一下,是受寒,不是大病,但如果今天不处理,再拖两天就麻烦了。她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让马秀兰煮成汤,嘱咐楚莱弟今天不要出棚子,把大丫留在里头陪着。
大丫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少了一点点。
上午的事情比预想的乱。
陆沧那边去砍柴,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柴是带回来了,但沈押镖那边的一个年轻人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说是斧头滑了,划了一下,不深,但血渗出来把袖子湿透了。孟珍把伤口看了一眼,处理干净,绑上布条,没有多问。
但陆沧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斧头滑的,是被人推了一把,推他的人是营地里原来的人,不是沈押镖那边的。”
孟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布条收好,站起来,把今天干活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个方向记下来,没有当场去问。
下午,孟珍把营地里能用的兽皮翻出来,统共三张,两张是之前陆沧打猎带回来的,一张是沈押镖那边的人进来时随身带着的,皮子硬,没有鞣过,孟珍让马秀兰和楚莱弟弟媳妇一起处理,用草木灰和热水泡软,再刮干净,晾在棚子里头。
吴翠枝站在旁边,把那三张皮子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说:“这皮子做出来够谁用,总共就这么点,先紧着孩子还是先紧着大人。”
孟珍没有看她,说:“先紧着干活的人。”
吴翠枝嘴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但转身的时候把那张最大的皮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以为没人注意。
孟珍把这个细节压下去,去找陆沧。
陆沧在外沿检查木桩,雪压着,有两根木桩往外倾了,他用绳子重新绑了一遍,手上的动作很稳,右手臂那道蛇伤的位置已经没有肿了,但孟珍知道那段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用右手的时候有意在控制力道。
她把上午那件事说了,问陆沧推人的是谁。
陆沧说是楚顺。
孟珍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楚安走了,楚顺还在,楚顺那根信号绳的事还没有交代清楚,现在又多了这一件,楚顺和沈押镖那边的人之间,不是单纯的摩擦,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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