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南侧新扎的税官兵丁帐篷里飘出劣质酒气,混杂着汗味和糙米粥的馊味。一个年轻铁匠把豁口的陶碗往地上一蹾,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脆响:“四十石粮?税官这是要刨咱们活命的根!孟当家昨儿还说‘遵从安排’,软得像块面团,倒叫那些兵痞子骑在脖子上拉屎!”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发颤:“可不是?今早我亲眼见税官亲兵从盐罐里捞盐,一把就是半斤,连个屁都不放。要我说,早该抄起家伙干他娘的,总好过天天受这鸟气!”
人群角落,楚顺慢悠悠地掰着馍,眼皮都没抬。他如今管着西侧棚区的粮食翻晒,腰间挂了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哨子,是上个月孟珍随口赏的差事信物。他听着众人抱怨,只把碎馍渣子一点点弹进尘土里,等那铁匠说得口干,才啐了一口唾沫:“干?拿什么干?税官有二十多条枪,咱们连把像样砍刀都凑不齐。陆统领前天带人巡夜,不也乖乖绕开税官帐篷走?”他顿了顿,见几人目光聚过来,才压低嗓子,“硬拼是死路,可要是换个能挑大梁的……未必没有活路。你们没瞧见?南边来的大粮商前日透了话,说钦差副使专治这种横征暴敛的税官。”
铁匠眼睛一亮,凑近些:“这话当真?真有后台?”
楚顺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真不真,你们自己想。昨儿我清点粮坑,见陆统领的心腹在西北角背风坡埋绊索,防谁呢?防的不是税官,是咱们自己人!孟当家如今只顾捂盖子,等盖子捂不住,咱们全得陪葬。”
几句话像火星溅进干草堆,人群里嗡地炸开低语。楚顺不再多言,拍拍裤腿站起来,哼着小调往马厩方向晃去。他前脚刚走,灶房后头转出个瘦弱身影,马秀兰端着涮锅水的木盆,手指冻得通红,听见“换个能挑大梁的”几个字,脚步猛地钉在泥地里。她想起昨夜书吏问佑佑用药时冰凉的眼神,盆里的脏水晃出来浸透了鞋面,也没察觉。
孟珍这会儿正在医棚给个摔伤的流民包扎。棚里弥漫着草药苦香,她剪下一截麻布条,手法利落地缠上伤口,问:“还疼不疼?”流民是个半大孩子,龇牙咧嘴摇头:“好多了,多谢孟当家。”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器物碎裂声。
孟珍丢下布条冲出去。只见税官营帐前的空地上,两个兵丁正拽着个妇人胳膊推搡,那妇人是营地里专管缝补的刘婶子。地上摔碎了个粗陶罐子,腌菜叶子混着汤汁淌了一地。高个兵丁啐了一口:“老货!爷们要点腌菜下酒,你倒敢拿乔?”刘婶子哭喊:“就剩这一罐了,全给你们,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猛地冲出个壮实青年,是铁匠铺子的学徒大柱。他张开双臂挡在刘婶子身前,脖子梗得通红:“放开她!抢粮食还不够,连腌菜都要抢净?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兵丁狞笑一声,腰间短棍“唰”地抽出来,“老子就是王法!”
眼看棍子要落下,孟珍厉声喝止:“住手!”她几步抢上前,袖中暗藏的几根银针已扣在指间。可她还没动作,大柱身后又涌出四五个年轻工匠,个个攥着锤子凿子,眼神灼灼地盯着兵丁。那高个兵丁见人多,棍子停在半空,色厉内荏地骂:“反了你们!”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孟珍心口一沉,这架势分明是早有积怨。她压下银针,转向兵丁,声音放得平缓:“军爷息怒。营地腌菜确已所剩无几,这位婶子是我派去守盐库的,冲撞了军爷,我代她赔罪。”说着,从袖袋里摸出十几个铜钱递过去,“这些钱军爷买碗酒吃,权当压惊。”
兵丁盯着钱,又扫了眼蠢蠢欲动的工匠,啐了一口,拽着同伴骂骂咧咧走了。人群却没散,大柱回头看向孟珍,眼眶发红:“孟当家,咱们真要任人宰割到什么时候?”
孟珍没答话,只示意众人散去。她蹲下身,默默捡起陶罐碎片。刘婶子瘫坐在地,抽噎着说:“大柱那孩子……前儿还说要带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去投山匪,说比在这儿活活憋死强。”
孟珍手指一颤,碎陶片划破了指尖。她想起昨儿陆沧回报,说营地西北角半夜有工匠聚饮,唱的是边塞战歌。当时她只当是苦中作乐,没往心里去。现在串起来,这哪是苦中作乐?分明是有人在底下浇油。
当晚,孟珍没回主帐,而是揣了半块干粮去马厩巡查。马厩设在营地边缘,靠近西侧棚区,夜里只有个老马夫值夜。她帮老马夫拌了半槽草料,随口问:“今儿可有生面孔来牵马?”
老马夫嘬着旱烟,烟锅子在槽沿上磕了磕:“没呢。倒是楚顺小哥傍晚来过,说要看新下的马驹,蹲那儿磨蹭了半晌,临走还顺走半块豆饼。”
“他看马驹做什么?”
“说是给铁匠铺子相马,打什么新犁头。”老马夫打个哈欠,“不过那豆饼,我瞧着他揣怀里了,没往马槽里放。”
孟珍眉头一跳。营地根本没有打制新犁头的计划。她谢过老马夫,走出马厩,月光下看见泥地上几道浅浅的车辙印,从马厩通往西侧棚区的储粮坑方向。那印子极轻,像是空车压过。她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辙距,比寻常粮车窄,倒像是独轮手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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