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在养老院干了一个多月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能待这么久。以前跟着刘三混,活儿没少干,没一处超过半个月——工地搬砖、酒吧看场子、网吧当网管,干几天就烦。刘三说他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他当时觉得这是夸他机灵,现在想想,那意思是说他没有根。这次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可能是每天早上推开仓库门,看见纸箱整整齐齐码着,上面贴着红标签——“捐赠给龙华养老院老人”——心里会莫名踏实。也可能是孙队长每天拍他肩膀说“小张干得不错”的时候,胸口会热一下。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这天下午,他在仓库整理物资。孙爷爷的橘子分完了,蛇皮袋还留着,叠得四四方方放在角落,张强没扔,觉得那袋子还能用。大学生送来的牛奶水果登记入库了,轮椅擦得干干净净排在墙边,护理床零件分类装进收纳箱。他刚把一箱保暖内衣拆开,按尺码分好,用马克笔在纸箱侧面写上“L号”、“XL号”。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以前他从不写字。
仓库门开着,阳光从门口铺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块金色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张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去一看——门口蹲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一顶洗得褪色的蓝色棒球帽,穿一件旧工装夹克,袖子上印着模糊的“光明机械厂”字样。旁边放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和一盏老式台灯。他在喘气,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按在纸箱上,胸口一鼓一鼓的,额头上有汗珠。
“大爷,您怎么了?”张强快步走过去,步子比预想的快。他蹲下来,和老人平齐。
老人抬起头,摘下帽子扇了扇风。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没事没事,就是搬不动了。以前在厂里扛铁疙瘩都不喘,现在搬几本书就喘。老了,不中用了。”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我帮您搬。”张强弯腰抱起纸箱。箱子不重,但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做过几十年体力活的手。现在这双手只能按在纸箱上,指关节微微发抖。他把纸箱搬进仓库放在空桌上,转身去饮水机接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不烫,刚刚好——端出来递给老人。
吴大爷接过杯子,两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张强,那双亮亮的眼睛在棒球帽檐下弯起来。“小伙子,你真好。”
张强愣了一下。
你真好。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头丢进胸口的水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没有人这样说过他。小时候老师说的都是“张强你又打架”、“张强你上课睡觉”,他妈说的都是“你能不能学学好”,后来刘三说的都是“强子机灵,跟哥混”,网上那些人说的都是“这种人就是社会渣滓”。他活了二十多年,听过无数难听的话,听过敷衍的表扬,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认真的、直视着他的眼睛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攥紧了钥匙串,攥得指节发白。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前你干的那些事,要是这大爷知道,他还会说你真好?你在网上造谣于总,说养老院偷工减料,说他是骗子。你听刘三的话发了几十条帖子,每一条都在编排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现在你穿着这身干净工装,胸口别着“龙华养老院”的工牌,端着水杯被人夸“好”。你配吗?
“大爷,您这东西……”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是捐的吗?”
“是啊。都是家里的旧物件。书是我以前看的,台灯还能用,我想着老人们晚上看书能用上。”吴大爷把杯子放在旁边,从纸箱里拿出那盏台灯。灯罩黄铜色的,有些年头了,擦得干干净净。他用袖子又擦了擦灯座,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的东西。“这灯跟我四十多年了。在车间加班的时候就用它。现在用不上了,搁家也是落灰。给老人们用,它也算没白亮这么多年。”语气很平,但张强听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舍不得,是托付。
张强看了一眼那盏台灯,拿起物资登记本,翻开在第一行写下:“吴……”他抬起头:“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吴。”
张强一笔一划地写:“吴大爷,捐赠:书籍12本,台灯1盏。备注:台灯跟了他四十多年。”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写得太大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到“四十多年”时他在旁边点了个点,想了半天又加了个“多”字。然后把登记本转过来:“大爷,您签个字。不会写名字就按个手印。”
吴大爷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张强。接过笔,签下“吴德厚”——字迹老练,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姓张,张强。”
“张强。”吴大爷念了一遍,像要记住这个名字,“小张,谢谢你。你们这儿的人真好。从院长到护理员到你们这些干活的,都真好。我上个月路过,看见你们院长蹲在花园里帮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摘桂花。我那时候就想,这地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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