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清晨,冷得像刀子割脸,哈出的气息能在空中凝成白雾。
向导努勒站在骆驼旁,温柔的抚摸了几下,随后将鞍具套上,仔细绑好皮带,又耐心的一根一根检查着。上面的个别皮绳磨得久了些,有点不太牢靠,万一旅程中有意外发生,他可不想鞍具在奔跑时散架。那时可就不是掉下来那么简单,说不定连这条老命都会丢掉。
眼前这头温顺且健壮的母骆驼名叫‘铃铛’,是努勒从小养到大的。铃铛脾气相当好,耐力也足,而且胆子格外的大,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表现出惊慌,哪怕是让所有生物都惊惧胆寒的沙暴。
说实话,那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差点要了他的老命。
努勒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早晨天空原本是一片澄澈的金蓝,连一丝风都没有,就像今天一样。当时他正在生火准备煮茶,嘴里还跟自己的雇主念叨着今天应该是个赶路的好日子。然而紧接着,没有任何征兆,天边就翻涌起一道黄色的帷幕。
“沙暴!”他扔下手中的燧石,扯着嗓子朝雇主大声呼喊,“快,找地方躲……”
可话还没说完,沙暴就已经笼罩了过来。努勒顾不上别的,以一种他这个年龄不符的极速,两步奔向自己的骆驼。铃铛那时已经聪明的俯身蜷缩,像一个小小的沙丘,努勒紧靠着铃铛趴下,手中握紧缰绳和鞍具的皮带,闭上眼睛,在心里不住的祈祷。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剧烈的狂风和伴随的沙粒令他窒息。不知过去了多久,努勒的意识渐渐模糊,被甩进了无边的黑暗。
醒来时,铃铛正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着他的脸。努勒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这头骆驼那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的悠然表情。他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子,挣扎着坐起身望向周围,太阳已经升起,沙暴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铃铛,好姑娘,还活着呢。”他摸了摸骆驼的脸颊,从它身上解下水囊,灌了几口。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然后,我们的老向导开始寻找自己的雇主。
“巴里特,巴里特先生,诺德小伙子……”努勒在沙漠中找了大半个上午,骑着骆驼翻过一座又一座沙丘,嗓子都快喊哑了,可依然没有寻找到雇主的踪迹。就在他以为那个诺德人已经被黄沙彻底吞没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聒噪的叫声,“玉米、玉米!”
努勒循声仰头望去,发现一只纯黑色的怪鸟正朝他飞来,并在他头顶低空盘旋。那怪鸟看上去浑身均是由金属构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努勒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认出了这只怪鸟——那是自己雇主随身带着的一只构装体渡鸦。这东西一路上总是飞在高空警戒,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
构装体渡鸦在半空中大叫着“玉米!玉米!”,声音格外急促,似乎在示意努勒赶紧跟上自己。
“看上去这东西知道巴里特先生的下落。”老向导猜测着,随后轻抖缰绳,让坐骑跟随渡鸦的指引。大约一顿饭的时间,他果然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找到了自己的雇主——那个名叫‘巴里特’的诺德人。
当时这位高大的诺德人几乎整个身体都埋在了黄沙中,仅有面部少许暴露在外,如果不靠近很难被发现。诺德人躺在黄沙中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颇有些奇怪的是,他身旁还蹲着一只长着灰褐色鳞片的沙蜥。
努勒赶紧翻身下骆驼,蹲下身小心拭去雇主脸上的沙子,又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呼吸虽然有些微弱,但总体还算是平稳。他松了口气,拍了雇主的脸颊,“巴里特先生,巴里特先生!快醒醒!”
拍了好一会儿,那个诺德人才咳嗽着睁开眼睛。
……
努勒紧了紧最后一条皮绳,又往铃铛的草料袋里多塞了一把干草,拍了拍它的脖颈,然后又忍不住侧头,看向自己那个此时正眺望远方不知在想什么的雇主。
巴里特先生自从经历了那场沙暴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他们二人相处的时间只有几天,根本谈不上有多了解,可努勒依然能感觉到对方产生了明显的改变。
这位诺德人变得有些沉默,完全没有之前那样健谈。他时不时的会在赶路间隙突然停来,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发呆;或是夜里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不断跃动的火苗,表情凝重且怪异;有时在睡梦中还会喃喃低语些古怪的梦话,努勒某天晚上起夜放水时听到后,好奇的仔细听了听,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便回到自己的帐篷继续睡觉;偶尔还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似的愣住片刻,然后才慢慢回过神。
努勒对此感到很是奇怪。在他看来,沙暴虽然非常可怕,但应该还不至于会把人吓成这个样子,而且他认为自己的雇主应该也不是会因为一场沙暴就性情大变的胆小之人。努勒活了八十四年,做过保镖,当过冒险者,还做了近二十年的城守,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自问这点识人之能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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