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最后一张小票开完，最后几位顾客满意地走后，柜台前面终于空了，
但那空不是干净的空，是狼藉的空——地上散落着碎纸片、透明胶带头、被人踩扁的烟头、几片不知从谁篮子里掉出来的烂菜叶，还有一滩不知道谁洒了的东西，洇在水泥地面上。
除了价格贵点和不常用的还剩一些在货架上，其他日用百货都被抢光了，货架上空荡荡的，连最角落里那几个掉漆的痰盂都被抢光了。
石经理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自己身子快要散架了。
“水……你们谁还有水？”他哑着嗓子问道。
旁边的售货员小李递过来半瓶凉白开，石经理“咕咚咕咚”地就往嘴里灌，他快要渴死了。
“妈呀，这哪是卖货啊，简直是打仗。”一个售货员大姐坐下，揉着发酸的小腿，“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就没停过，刚才有个大姐抢东西，指甲差点刮我脸上。”
从上午到现在，杨芳君也没休息过，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她觉得自己腿酸腰酸，头好像也有点晕。
她果然是牛马圣体，当不了咸鱼。
“来来来，大家先吃点东西，这么迟了，一定饿坏了。”
杨芳君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里面有白面馒头还有葱油饼。
石经理也走过来招呼大家来吃东西，但他不好意思拿。杨芳君拿起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小杨，真是不好意思，你帮我们搞活动，还要你破费买东西给咱们。这钱，我等会给你……”
“石经理，”杨芳君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您跟我算什么钱，下次有机会您再请我就是。”
杨芳君的本意是不想让石经理觉得不好意思，随口给了他一个台阶，毕竟请人吃几个馒头她还是请的起的。
但石经理却不这么想。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商店经理，见过形形色色的厂家供销员，请客吃饭、送烟送酒的都有，可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工厂的供销员，会自掏腰包给商店的员工买晚饭。
那些厂家请的，从来都是领导，谁会在乎柜台里的几个普通员工。
“小杨啊，”石经理有点感触，刚想喊人，被杨芳君打断道：“石经理，时间太晚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五，手表还是徐明谦给的那块。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家一脸疲倦的脸，问道：“这样吧，先让一部分人回家，留几个善后盘账，明天早上，让晚上加班的人迟点上班，您看如何？”
有两个女售货员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个连忙举手：“石经理，我家住得远，要不让我先下班吧！”
另一个也跟着说道：“我也住得远，我也想先走！”
石经理心里盘算了一下，“小李，小陈，你俩家住得近，你们两个辛苦一下，留下来帮忙收拾扫尾。明天早上你们俩晚两个小时上班，不算你们迟到。其他人就下班吧，早点回去休息。”
几个售货员听到这话，像是得了大赦，一个个连忙脱下围裙袖套，背上挎包，说完“再见”就跑的无影无踪。
留下加班的小李和小陈，他们虽然也累，但至少晚两个小时上班，还能多睡一会儿，也不算吃亏。
两人吃完手里的馒头，就开始整理这一片狼藉的柜台。
“石经理，会计大概要多久能把今天的账算好。”杨芳君也很好奇今天的营业额收入。
石经理看着柜台后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钱和票据，平时盘账，一般一个小时就能干完。今天的情况特殊，卖得多，收的钱多，票据也多，加上已经很晚了，人都累了，脑子也不如白天清醒，速度肯定要慢一些。
石经理眉头一皱，道：“今天卖得多，钱也杂，票据也多，得慢慢理。老陈，你和小王，大概要多少时间”
“估摸着晚上要通宵了。”不愧是老会计，语气很平静，情绪也很淡定。
不过一旁年轻一点的女会计，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下。她是前年才调到这个商店来的，她以前在别的商店干过，听说这里工作比较轻松，就托关系调过来了。调过来以后，确实很轻松，每天按时上下班，活不多，也不累，月底盘账也快，从来没有加过班。
今天一听要通宵，她看了老陈一眼，又看了石经理一眼，心里很是烦躁。
她不想通宵，她从来没有通宵过。她的孩子才三岁，晚上离不开她，要是她不回去，孩子会哭，会闹，会不肯睡觉。她男人在厂里上夜班，也指望不上。
她越想越烦躁。
“石经理，”女会计开口道：“我孩子三岁了，晚上离不开人，我要是通宵不回去，孩子肯定会哭着找我的……”
石经理又不是傻子，女会计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调来这里，就是图他们这里清闲。
于是，他道：“小王啊，你的情况我理解，你孩子现在还小，离不开你这个当妈的，但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这么多的票据，还有货要盘，你让老陈一个人盘账盘到天亮，你也说不过去吧？”
“可是……”
石经理见女会计还是一脸不情愿，心里叹了口气，“小王啊，今天是特殊情况，这么多年，也就这么一回。咱们是百货商店，是为人民服务的。今天老百姓来得这么多，说明咱们的工作做到点子上了，这是好事。越是好事，越不能掉链子。这账不清，咱们就没法跟上面交代，你是会计，账不清是失职，这个道理你总懂吧？”
女会计咬了咬嘴唇，“那我整完票据就走，真不能太迟。”
石经理点了点头，“行，盘完就让你走。”
女会计把算盘从挂钩上取下来，往桌上一放，开始不情愿地噼里啪啦拨珠子，捻票根。
杨芳君走到石经理身边，“石经理，我想借您的电话用一下，我们厂的领导还等着我汇报今天的情况呢。”
石经理一听，立马带着她去了自己办公室，
“小杨啊，你打完电话，记得帮我把灯关了，不用锁门。我先下去了，下面没人看着不行。你慢慢打，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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