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在穆凌尘身边坐定后,便安安静静地没有再动。
他先屏息凝神,顺着心神间那道无形的弦轻轻碰了碰,传了一句:我来啦。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随口打了个招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掩都掩不住的欢喜。然后他便收了声,不再打扰,只是盘膝坐着,双手搭在膝头,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穆凌尘的侧脸。
那人双目轻阖,长睫在灵气的微光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两片敛起的蝶翼。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随着吐纳极轻地起伏着,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缓缓流转,仿佛一层无声的薄纱将他拢在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丹房里很安静。只有灵气流转时带起的细微嗡鸣,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古老乐器在极远处低声吟唱,连绵不绝,却不让人觉得吵闹。李莲花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变得柔软而涣散。
困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像一层温热的水漫过他的意识,将那些浮在心头的欢喜和牵挂都轻轻地泡软了。他撑着蒲团边缘的手渐渐松开力道,身体微微侧倾,便那样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蜷在蒲团上,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放松而餍足,连眉梢那一点浅淡的笑意都没有散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在他彻底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两人周身忽然漾开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波动从穆凌尘的体内无声地涌出,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丹房中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被这阵涟漪扰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逐渐改变了流动的轨迹。灵气在涟漪的牵引下缓缓旋转,凝聚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太极形状——黑白两色,一阴一阳,首尾相衔,以两人为中心徐徐转动。
那道由灵气凝成的八卦气流在静室中无声地旋转着,越转越稳,像是本就在那里运转了千万年。穆凌尘体内那些满溢的、几乎要将经脉撑破的仙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温驯而妥帖的出口,顺着那无形的太极纹路,一点一点地流淌出去。
那些仙力温润而纯净,带着穆凌尘身上特有的微凉气息,像一条无声的溪流,从他的丹田沿着经脉涌出,穿过两人之间那层流转的太极气场,缓缓没入李莲花的体内。
整个过程静默而自然,没有半分滞涩,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李莲花睡得毫无知觉,眉头舒展,呼吸依旧绵长安稳,只在仙力涌入的刹那极轻地动了动指尖,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拂过手掌,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而穆凌尘的眉头则随着仙力的流失而渐渐舒展开来,周身那层因仙力过溢而显得紧绷的光晕也随之柔和了几分,连唇角那道向来紧抿的弧度,都像被温水浸润过一般松开了些许。
丹房门外,卿菽一直守着那道雕花木门,没有离开半步。
他背靠着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低垂,落在廊下青石地砖的纹路上,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道细密的裂缝。廊外的竹影被风摇动着,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明明暗暗地晃。
他没有朝门内张望,也没有用神识探入查探——他只是守着,像一尊沉默而忠诚的石像,将门里门外隔成两个互不相扰的世界。偶尔有风穿过回廊,将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撩起一缕,又轻轻放下,他也浑然不觉,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正殿之中,玄玉真尊靠在白玉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手边碟子里摆着李莲花带来的桂花糕。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咬了一口,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那糕点入口绵软,桂花的甜香和糯米的清润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放下糕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透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和墙壁,不偏不倚地落在丹房的方向。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中却又令人欣慰的景象。
他捻了捻手中茶杯的杯沿,嘴角弯了一弯,弧度不大,却实实在在地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他早已清楚穆凌尘这次的闭关快要结束了。那些满涨的仙力终于寻到了解决的途径,而停滞已久的修为在经历了两次冲击之后,虽然已经显现出松动的迹象,却仍然不可大意。
如今看来,那道太极流转的气息正在平稳地将仙力过渡出去,穆凌尘体内的失衡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修复。他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块红豆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该看的他早已看清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便好。
两个时辰后,丹房内的灵气流转终于渐渐放缓。
那道太极形状的气流无声地收拢,黑白两色缓缓交融又缓缓淡去,像涨潮之后退去的海水,在沙滩上留下一层湿润的痕迹,便了无踪影。最后只剩下极淡的一层光雾,在空气中漂浮了片刻,也悄然消散了。丹房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有墙壁上的灵光还在不紧不慢地游走,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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