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绫子听到可以离开,手指轻轻握住袖口。
她先是看向门口。
随后,视线落到陈适身上。
这几日的软禁,荒唐又短促。她在这栋饭店里,见过近藤的试探,见过九条信武在她眼中比以往更甚的丑态。
如今门开了。
她该回九条家。
他也该回武田家。
两条路分开,日后再想相见,便要隔着门第、礼法和那些装模作样的规矩。
她走到陈适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武田君,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陈适看着前方:“京都不大。”
九条绫子怔了怔。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又不像。
她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头。
“救命之恩,九条家不会忘。”
“九条夫人言重。”
“……”九条信武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
他咬牙道:“绫子,家里的人还在等。”
九条绫子没有争辩,只转身离开。
她越不争,九条信武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跟上去时,脚步有些乱。经过陈适身边,还故意停了一下,想说几句狠话。
陈适偏头看他。
九条信武的喉咙卡住。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武田阁下,好自为之。”
陈适点头:“九条先生,保重身体。”
旁边一个小贵族没忍住,咳了一声。
九条信武脸涨得难看,甩袖走了。
陈适神色不变。
这种小插曲,不值一杯茶。
……
饭店外。
京都的风带着寒意。
大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各家管事、护卫、司机,全在等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怨特高部不做人,也有人一上车就吩咐回家沐浴更衣,仿佛在饭店里沾了晦气。
陈适刚走出门廊,一名穿黑色羽织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
对方身后,站着六名武田家的护卫。
两辆轿车停在路边,前后各有随车人员。排场不算张扬,却足够让旁人看出武田家的态度。
中年男人躬身行礼。
“幸隆少爷,和之少爷命我前来迎您回府。”
陈适看了他一眼。
“和之兄?”
“是。家中长辈已在府邸等候。和之少爷说,幸隆少爷一路辛苦,先回家休息,别的事明日再谈。”
陈适接过随从递来的外套,披在肩上。
“倒是周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饭店大门。
近藤忠义站在二楼窗后,隔着玻璃往下看。
两人的视线隔空碰上。
陈适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武田家的车队驶离饭店。
二楼窗后,近藤忠义看着远去的车尾,脸上没有表情。
副手站在他身后:“那宋致远那边?”
近藤停住脚步。
“从现在开始,表面上,宋致远的安保力量降到最低。”
“以及,对外宣称我因日夜操劳染病,暂时停止工作,停止接待一切人员。”
“但……他身边的每一扇门、每一条街、每一个能看见他的窗口,都要有我们的人。”
“确保事情发生时候,我们就能够第一时间做出预案,明白吗?”
近藤眼神深邃,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用这种方法,把隐藏着的大鱼给钓出来。
他也想到了最差的结果,即宋致远真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刺杀,而自己对于是谁刺杀,仍旧一无所知。
但他自信,毕竟这是自己的地盘。
哪怕隐藏着的夏国特工有通天的本领,想要在这里掀起风浪,也绝不可能!
……
车窗外,京都街道一段段往后退。
武田家的车开得很稳。前车压速,后车跟得不远,护卫坐在副驾驶,腰背挺直,手一直搭在膝边。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石板路的细响。
陈适靠着座椅,望着窗外。
饭店已经远了。
近藤忠义宣布结案,放人。
这件事从表面看,顺理成章。九条家、武田家、近卫家,再加上海军省在背后拱火,几股压力一齐压过去,特高部就算再横,也得给出交代。
可近藤忠义真是被逼到让步?
陈适不信。
他和近藤接触不多。真正说上话的次数,也就那么几回。可这个人给他的印象很深。
不是大岛平八郎那种蠢横,也不是影山健太那种钻进死胡同的疯劲。
近藤忠义更麻烦。
他像一条藏在墙缝里的毒蛇,不急,不叫,平日里连鳞片都不露。你以为屋子干净了,伸手去拿东西,他便从暗处探出来,咬在最疼的地方。
这类人不会轻易罢休。
更不会在自己手里还有牌的时候,把桌子掀给别人看。
陈适把饭店里那场通告又过了一遍。
结案太快。
锅甩得太顺。
朴正熙死了,正好能背锅。半岛抗日分子没法开口,正好能背锅。中统特工已经死在船上,正好能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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